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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0歲女性。走進診間時,讓我首先注意到的是緩緩晃動的頭、頸和雙肩,有時還會帶動手肘。那是一種獨特的,不自主的,緩慢但幅度不小的擺動。其次,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很淡,與其說淡,還不如說「木」更為貼切,沒有任何眼神接觸,沒有笑也沒有不笑,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。
她坐下來之前,陪著她進來的是一位滿頭蒼髮,至少85歲的老先生。老先生搶先開口了,殷切的眼神直望著我:「醫生啊!我這個女兒啦!拜託您看看啊!」
  其實這一幕,我心裡在啜泣。是什麼樣的病,需要讓八十老父照顧六十女兒?
  我單刀直入很平靜的問:「藥吃多久了啊?」
  等患者自己開口,老父親便搶著回答:「40年了啊!最近這個副作用(作勢擺擺頭擺擺手)愈來愈厲害了啊!您看看中藥有沒有辦法幫助她…」
  19歲發病,主要是幻聽、幻覺症狀,然後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,20歲開始服藥治療,長期的藥物作用,讓原本的幻聽、幻覺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,取而代之的困擾有二:其一,是長期的抗精神藥物會造成大腦牽涉運動神經的病變,於是出現剛剛描述的那種獨特的擺動;其二,也是因為長期的藥物需要肝臟代謝,日積月累,對肝臟是很大的負擔,最近她已經被宣判是初期的肝硬化。
  就醫論病,針灸可以幫助緩解那種不自主的怪動作,而某些中藥材可以改善肝臟的循環,或許可以延緩肝硬化的進程。但讓我最感慨的是,40年前啊!在民國60年代,有心理治療嗎?有校園或社區心理衛生團隊嗎?那個年代只要發現是精神病,是不是一律用很強的西藥壓制症狀,然後把患者隔離起來,離開人群,離開社會,嚴重的在精神病院度過餘生,輕微的就給家人照顧一輩子。
  20歲,花樣年華的少女,應該正在就學,或者正要展開多姿多采的人生,然後突然被貼上標籤,「封印」起來,一封就是40年。
  她不虧欠時間,是時間虧欠她太多。
  繼續跟家屬聊,老父說她平常就愛看書,但是最近眼睛愈來愈差,就沒辦法看那麼久了。言下之意,她沒有完全被藥物的毒副作用擊垮,她還能保有一點自己的興趣。這很好。我問她愛吃什麼?她懂我的問題,只是回答起來,羞澀的不像60歲的人。老父說:她就愛灌冰水,常覺肚子很燒,大便也硬結。是的,患者的體質往往會一步一步走向燥熱,熱到一個程度,身體再也無法承受時,就往精神方面去侵蝕了。
  有學者曾直言,若以「社會成本」來計算一個疾病的嚴重程度,則精神病必須要被排在第一或第二位。如果一位如此年輕發病的患者,處理五年,康復了,重新回到社會,他往後如此漫長的人生,還是可以提供勞動力、生產力給這個社會,也不會造成家中年長者的負擔。這也是為什麼後來,精神醫學團隊的發展愈來愈多元化,愈來愈重視「復健」的理念(而不是古早時期的「隔離」),就是希望集合各個專業領域的力量,幫助病友早日回到社會。
  我依據她現在的體質,開完處方,看著她與父親互相攙扶走出診間,我想像,假如我能夠在她20歲那年,不,即使30歲也好,就遇到她,就開始幫她用中醫藥的方式治療,她的人生會不會往較好的那邊稍稍改變一些?
 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,我知道現在這個時間點的我,能夠做的就是那麼渺小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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